第七章

7

一天下午，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找到了我。

她说她是负责李萍案子的检察官，姓林。

“我看了你的口供，也看了那本账本。”

她开门见山。

“李萍不认罪。”

我攥紧了拳头。

“她说账本是你伪造的，火是你放的，因为你被寄养家庭退回，所以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林检察官的语气很平静，

“她说，你疯了。”

我笑得胸口发疼。

“疯的是她。”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是这个把孩子当货物，明码标价的世界。”

林检察官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是阿强，是那些被带走“见世面”的女孩，是账本上每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们都变成了黑白的大头照。

“我们会找到他们，活着的，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

“李萍和她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法律会给你一个公道。”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

“是我们一起，给那些回不来的孩子，一个公道。”

她愣住了，随即，对我露出了一个郑重的，带着敬意的微笑。

林检察官走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那一声“不”，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窗外的阳光，第一次照得我睁不开眼。

夏天来了。

天气很热。

福利中心的女孩子们都换上了漂亮的吊带裙。

只有我，t恤衫的领口永远拉得最高。

后背的那个“x”形烙印，结了疤。

凸起的，狰狞的，粉白色的丑陋肉痕。

医生说，现代医学也无法完全抹去。

它像李萍的鬼魂，永远附着在我身上。

提醒我，只是个次品。

小暖的恢复比我快。

她不再整夜做噩梦，只是偶尔会抱着我，无声地流泪。

我每天都对着她说话，讲阿强的故事，讲新闻里看到的趣闻，讲那些好心人送来的零食是什么味道。

一天下午，我正在给她读一本童话。

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张开嘴，用尽全力。

“姐。”

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却在我心里炸开。

我哭了。

她也笑了。

她开始画画，用福利中心发的蜡笔。

起初，画里全是黑色，灰色，和刺眼的红。

是扭曲的人影，是燃烧的牢笼。

后来，她的画里，出现了一抹黄色。

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太阳，挂在角落。

一个叫陈洁的女记者，经常来看我们。

她就是第一个报道“阳光孤儿院”黑幕的人。

她很瘦，戴着黑框眼镜，眼神比林检察官更锐利，也更温暖。

“外面的人，都叫你英雄。”

她递给我一袋橘子，自己剥开一个。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

英雄会救下所有人。

可阿强，还有那些女孩，都回不来了。

“那是什么？”

“我是复仇者。”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也是幸存者。”

她愣住了，然后把手上那瓣最甜的橘子，塞进了我嘴里。

“那就好好活着，把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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