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也许是我太累了，睡了很久很久。

我梦见，我没有这颗脆弱的心脏。

它在我身体里平稳地跳动着，像个小马达，充满力气。

梦里，我在跑。在福利院后面那片荒草地上，我拼命地跑。风呼呼地刮过耳朵，把我的头发都吹到脑后，我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的脚踩在地上，那么实在，一点也不飘。我跑到山坡顶上，对着远处大喊，声音传得好远，胸口一点也不闷。

我梦见，我和一群小朋友玩老鹰捉小鸡。我是那只最灵活的“小鸡”，在母鸡身后左躲右闪，笑得喉咙发干，脸颊发烫。

梦里也有爸爸妈妈。但不是病房里这两个小心翼翼、眼神复杂的大人。

梦里的妈妈，会在我疯跑出一身汗后，用温暖的毛巾轻轻擦我的脸，假装生气地说：“小皮猴，慢点跑。”

可她眼里全是笑意，会把我冰凉的手捂在她手心里，直到温暖。

梦里的爸爸，会把我扛在肩上，让我看得好远好远。他会用胡茬轻轻扎我的脸，惹得我咯咯直笑。

他会在我生日时，笨拙地但非常用心地，做一个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愿愿快乐”。

梦里，我们的家不大，但很亮堂。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我有一张自己的小书桌，上面摆着我喜欢的图画书。

晚上，我们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妈妈怀里抱着我，爸爸在旁边削苹果，分给我们一人一半。

没有昂贵的玩具，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最平常的拥抱，最自然的亲吻，和最安心的陪伴。那种被爱包围的感觉，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着，安全又幸福。

我在梦里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心里满当当的，全是暖洋洋的光。

……

眼皮沉甸甸的，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不断滑过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慢慢睁开眼，泪水咸涩冰凉。

那天之后，他们好像真的怕了，不敢总在我眼前晃。

可我能在半梦半醒时，听见门外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是妈妈在仔细问护士，我夜里咳了几次，血压稳不稳。

早晨醒来，床头柜上的温水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旁边有时会多一个切成小块的水果。

我们之间，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谁也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沉默的平衡。

这样，反而让我能喘口气。

直到那天下午，妈妈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许久未见的激动的神情。

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指尖有些用力。

“愿愿，张春兰……判了！很重。”

“她当年那一念之差，害了这么多人，害了你。幸好老天有眼，她自己也得了治不好的重病，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我当时正在啃一小块苹果，闻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苹果汁液在口腔里漫开，有点甜，也有点涩。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妈妈站在那儿，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那份激动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窗外的落叶，无声飘走。终于到了医生说我可以出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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