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傅念程学会走路那天，摔在了书房门槛上。

孩子没哭，只是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仰头看着高处。

那里供着一方紫檀木牌位，刻着“先室程氏兮之位”。

牌位前燃着三炷细香，烟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字迹。

“娘……”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牌位方向抓了抓。

傅迟敛手中的公文“啪”地掉落。

他疾步上前抱起孩子，掌心触到孩子额头的微肿，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两岁的念程已经会认人了，此刻靠在他怀里，小手却固执地指向牌位：

“爹，娘……睡？”

傅迟敛喉咙发紧。

他抱着孩子走到牌位前，看着那行刻字。

“娘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等念程长大了……爹带你去找她。”

孩子似懂非懂，小手突然摸上他脸颊。

“爹……哭？”

傅迟敛这才察觉脸颊冰凉。

他慌忙别过脸，将孩子交给嬷嬷：“带小公子去园子里玩。”

书房门关上，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这两年来，他都是这样过的。

白日是镇北侯，是新帝最倚重的权臣，是平定朔王余党的利刃。

夜里却只是傅迟敛，一个弄丢了月亮，余生只剩黑暗的可怜虫。

新帝登基后的第二个中秋，宫中设宴。

傅迟敛坐在武将首位，面前的玉杯斟满御酒，他却一口未动。

席间歌舞升平，有大臣借着酒意提议：“陛下，镇北侯丧妻已满两年，是否该……”

“该什么？”新帝放下酒杯，笑意未达眼底，“李卿想当媒人？”

那大臣吓得酒醒大半。

宴散后，新帝将傅迟敛留在御花园。秋夜凉风穿廊而过，吹得满园桂花簌簌落下。

“念程近日可好？

“谢陛下关心，尚可。”

“尚可？”新帝转身看他，“朕昨日去你府上，看见那孩子对着墙角喊‘娘’。傅迟敛，你还要这样熬到几时？”

傅迟敛垂眸：“臣不敢耽搁公务。”

“朕说的不是公务！”新帝突然拔高声音，又强行压下，“……那孩子需要娘。你也需要……往前走一步。”

“臣的妻子埋在乱葬岗。”傅迟敛抬起眼，月光照进他瞳孔，空荡荡的，“往前走？往哪走？”

新帝沉默良久。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过去：“看看吧。今早刚从徽州递上来的。”

傅迟敛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徽州府呈：去岁春，一女子携老仆定居城西，开‘忘忧茶铺’。女子自称阿茶，相貌……疑似程氏。”

纸页在指尖颤抖。

“不可能。”傅迟敛听见自己说，“臣亲手……亲手翻过乱葬岗。”

“可你找到尸身了吗？”新帝逼近一步，“找到确凿证据，证明程兮真的死了吗？”

傅迟敛踉跄后退。

那些被刻意压制的念头疯狂涌上来，错认的女尸，还有宋微云在牢中癫狂的笑：

“我要让你也尝尝永远失去的滋味！”

如果那本身就是一场戏中戏？

“朕下月南巡。”新帝按住他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随驾。对外说是散心，实则……去徽州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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