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天之后，傅迟敛每天来。

有时买茶，有时只坐一会儿。

程兮从不赶他，也不多话，只当他是个寻常客人。

他试着说起过去，说相府后院的梨花，说他们一起养过的那只白猫，说他教她骑马时她吓得脸色发白。

程兮总是安静听着，听完淡淡一句：“故事很好，但与我无关。”

第七天，茶铺客人少，傅迟敛坐在老位置，看程兮整理账簿。

她拨算盘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蹙，遇到难处时会咬一下笔杆。

还是从前的小动作。

“你算错了一处。”他忽然说。

程兮抬头。

傅迟敛走到柜台前，指尖点着账本某行：“这里，三两七钱茶叶，每两五十文，该是一百八十五文。你记成了一百九。”

程兮低头核对，怔了怔。

“我教你算盘时说过，”他声音放软，“遇到七，要记得进一退三。”

她握着笔的手收紧，指节泛白，良久她划掉那行数字，重新写上正确的。

“多谢客官指正。”声音平静无波。

傅迟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程兮合上账本。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他曾吻过无数次的杏眼里，此刻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侯爷，我叫阿茶。”

“您说的那些事，或许是您和某位故人的回忆。但不是我。”

她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只是个卖茶的，能有什么故事呢？”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檐。

傅迟敛站在柜台前，看着她转身去关窗的背影。

布裙洗得发白，腰间系着蓝布围裙，长发用木簪简单绾着。

全身上下，找不到半点从前程家大小姐的影子。

可他知道是她。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刻在他骨血里。

“好。”他听见自己说，“阿茶姑娘。”

程兮关窗的手顿了顿。

“从今天起，”傅迟敛一字一句，“我重新认识你。”

她没回头，只是轻声说：

“随您。”

傅迟敛派去接孩子的人，是当年程家旧仆陈伯。

老人家抱着念程下马车时，孩子正睡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陈伯的衣襟，小脸贴着老人肩头。看见傅迟敛，孩子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喊：“爹。”

傅迟敛接过儿子，掌心抚过孩子细软的头发。

念程已经两岁半了，眉眼愈发像程兮。

尤其是那双杏眼，看人时总带着不自觉的恳切。

“念程，”他低声说，“爹带你去见一个人。”

孩子似懂非懂，只是搂住他的脖子。

杏花巷的午后很安静，茶铺里没有客人。

程兮正蹲在门口挑拣茶叶，青叶在竹匾里铺成碧绿的一片。

她挑得很认真，侧影在日光里镀了层茸边。

傅迟敛抱着孩子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直到念程不安地扭动：“爹，热。”

他这才迈步。

脚步声惊动了程兮，她抬头看见他怀里的孩子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竹匾从膝头滑落，青叶撒了一地。

念程也看见了她。

孩子睁大眼睛，盯着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忽然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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