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若是瑜儿真的死了,她那视妹如命的兄长,怎么可能稳坐北境,甚至接连打了几场胜仗。

他早该提刀回京,血洗侯府了。

他意识到。

瑜儿没死。

想起自己被削爵下狱后,曾设法托人打点,为瑜儿收殓遗骸。

得到的回复是尸身不翼而飞。

当时他以为是母亲作梗,为此与她反目离心。

从此,寻找林子瑜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知道她在北疆。

可北疆茫茫,军营森严,他一介草衣,如何靠近?

他辗转听说,北疆出了一位用兵奇诡的女将军。

屡次击退柔然犯边之敌,边民称其为银甲罗刹。

他笃定,那就是瑜儿。

哲远从来就是执拗到骨子里的人。

从前他拥有林子瑜,执念是世子之位,是侯府荣光。

后来他失去了林子瑜,他的执念就变成了她。

这些年,他疯魔地想要找到林子瑜,解释,忏悔,或是……再看她一眼。

可北疆军防何等严密?

他几次三番靠近,都被当作细作驱逐,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最疯狂的一次,在北疆一座边城的城门下,他跪了两个月。

从盛夏到初秋,任风吹日晒,蚊虫啃咬,一动不动。

膝盖从红肿溃烂到生出恶疮,化脓见骨,高烧昏厥数次,几乎死去。

老夫人又急又痛,派人强行将他拖了回来。

那次之后,他的腿便彻底废了,从此不良于行。

可即便瘫在床上,他依旧喃喃着要去北境。

老夫人无奈,只能命人用布带将他捆着。

他迅速消瘦下去,老夫人请遍大夫,灌下无数汤药,也只能勉强吊命。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陷在回忆里。

老夫人允他活动的时辰里。

他都呆在西院的那截早已枯死的海棠树桩旁,一遍遍诉说年少的誓言。

直到今日,北疆大军凯旋的消息传遍上京。

哲远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拖着残躯。

让人将他抬到了这方能看见长街的茶馆。

此刻,他贪婪地追着那抹身影,只感觉到窒息与空虚。

她那么耀眼,灼得他发疼,自惭形秽。

“嗬……嗬……”

他喉头滚动,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这半年来,他总是咯血,侯府早已分家,他与母亲这一支脉也早被抄没。

昔日煊赫不再,哪里供得起昂贵的药材续命?

他终于能体会。

当初瑜儿眼睁睁看着母亲药石无继时,是什么感觉。

“报应……哈哈……报应……”

他笑着,咳着,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欢呼变得遥远。

只有曾经海棠树下瑜儿的嫣然一笑,留在最后的意识里。

一切归于黑暗。

当夜,庆功宴。

宫灯璀璨,丝竹盈耳。

我坐在兄长下首,卸了银甲,换上一身绯色宫装。

林子聪微微倾身,在我耳边低语几句。

我执起面前的玉杯,恍若未闻。

抬眼,宴席对面。

新任的靖北侯哲铭正望来,微微颔首。

我向他遥遥一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御赐的佳酿,回味甘醇。

我转头对兄长笑道:

“这酒不错。北疆苦寒,可喝不到这么好的。”

窗外,上京的夜,星河璀璨。

有些人与事,早已如杯中空酒,再无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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