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父亲冰凉的遗照,画像上的父亲依旧慈祥地微笑着。

她放下自己带来的新鲜花束,取代了那束干枯的白菊,然后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告慰。

父亲,我回来了。

我过得很好,您看到了吗?

祭奠完毕,心中的疑惑仍未散去。

她在墓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边缘。

靠近栅栏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头发几乎全白,凌乱地纠结着,身形瘦削。

他正拿着一把扫帚,极其缓慢、仔细地清扫着树下的落叶,动作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迟缓。

沈南枝以为是墓地的看守者。

出于善意,她走了过去,想询问一下是否知道是谁在照看父亲的墓。

“老人家,打扰一下。”她轻声开口。

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一张苍老得近乎扭曲的脸映入沈南枝的眼帘。

皮肤是饱经风霜的古铜色,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浑浊眼睛,在看清沈南枝面容的刹那,如同死灰复燃般,骤然迸发出一道光芒。

“南,南枝?”

老人干瘪的嘴唇间挤出一身细微的声音。

沈南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张脸纵然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面目全非,但那依稀可辨的骨相轮廓,那深深刻入她青春记忆深处的眉眼痕迹。

是谢临渊!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眼前的谢临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要苍老二十岁,说他七八十岁也绝无人怀疑。

与站在他面前,虽年过五旬却因保养得宜显得优雅从容的沈南枝相比,简直是两辈的人。

“南枝,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谢临渊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枯树枝般颤抖的手,似乎想要触碰她,以确认她的真实。

沈南枝立刻又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疏离。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眼前的景象太过冲击,让她一时失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权势煊赫、让她爱过也恨过的谢将军,怎么会沦落至此?

像个无人问津的流浪老汉。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和排斥,狂喜迅速被巨大的窘迫和自卑淹没。

他局促地收回手,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她依旧明亮动人的眼睛,声音卑微而哽咽:“我没想吓到你,我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他语无伦次,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指向那座干净整洁的墓碑,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你父亲的墓我一直在守着,我每天都来打扫。我不敢忘,我不敢这是我欠他的,欠你的”

沈南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恍然。

原来,那三十年的精心打理,那束白菊,都是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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