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悬棺

爷爷断气前，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悬棺葬，”他眼珠子凸出来，盯着房梁，“头朝东南，脚朝黄河。千万别让我落地。”

我想问为什么。他喉咙里咕噜一声，人就硬了。

合眼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瞪着。我顺着看过去，房梁上有一道湿痕，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麻绳淌下的水。

守灵那晚，棺材停在堂屋。

半夜，我听见指甲抓木板的声音。

吱——吱——

从棺材里头传出来的。

我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火头刚插进去，噗的一下全灭了。

抓挠声停了。

然后棺材盖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

我没敢看。抱着头蹲在墙角，浑身哆嗦。堂屋里冷得像冰窖，我的呼吸都成了白雾。

过了不知多久，没动静了。

我壮着胆子抬头。

棺材盖好好盖着，三炷香烧得正旺。

天亮后，按爷爷的交代悬棺。

棺材吊在老槐树上，离地三尺。绳子刚绑好，我就看见棺材底在往下滴水。

浑黄的，带着腥味。

像黄河的水。

头七那晚，我一个人在屋里。

外头没风，河水的响声全没了。静得像坟地。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啪嗒。啪嗒。

像湿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门没闩，自已开了。

她站在门槛上，穿着一身红。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河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我认出那身衣裳。爷爷说过，六十年他只捞过一个穿红的女人，七月半下的河。

她抬起头。

脸泡得发白，眼珠子却黑得发亮，直直盯着我。

嘴没动，声音却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你爷爷欠我一条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水渍跟着她蔓延过来。

我想跑，腿动不了。

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凑近我。那股腥臭灌进鼻子，像把头埋进河底的淤泥里。

冰凉的手指掐住我脖子。

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临死前，我听见她在笑，笑得像河水的呜咽。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棺材盖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猛地松开手，扭头往外看。

月光底下，老槐树上那口棺材空了。爷爷站在树底下，浑身是泥，脸色青灰，眼睛像两个黑洞。

他抬起手，指着我面前的女人。

“该还了。”

女人尖叫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像野猫被踩断了脊梁。

她转身就跑，一头扎进黄河里。水花都没溅起来，人就没了。

爷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死人才有的东西。

他朝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但我看清了他说的话：

“快走。”

然后他倒下去，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天亮后，我去老槐树下收尸。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滩水，浑黄浑黄的，泛着腥气。

当天下午，县里来人通知：修桥勘探，在河底发现一艘沉船。

船里有一具尸骨。穿着红衣裳，指骨上套着一枚铜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我爷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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