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夜，贺宴川发起了高烧。

来势汹汹，意识很快便模糊了。

太医署首座陈老太医被连夜急召入宫时，皇帝的高烧已有退势，只是人依旧昏沉。

陈老太医年近古稀，是先帝朝就供奉御前的老人。

他为榻上的天子细细诊了脉。

“陛下这是急痛攻心，又引动了沉疴。”

“当年那奇毒着实凶险，伤了肺腑根基。此番来势汹汹，若不能解开郁结，好生将养，恐损寿数。”

陈太医目光落在贺宴川苍白的脸上，低声道：

“说起来，当年那毒才真是要命的。若非谢娘娘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泣血恳求先帝赐下那独一份的宫廷秘药，陛下恐怕……”

话音未落，榻上原本昏沉的人睁开了眼。

贺宴川不知何时已醒转，他转过头，看向陈太医。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刚刚说什么？”

“你说那药，是谁求来的？”

陈太医被他这模样惊住，迟疑道：

“是……是谢娘娘啊。先帝晚年多疑，尤其忌讳皇子们惦记他的私库。当年陛下中毒之事绝不可泄露，是谢娘娘冒死……”

“那沈清辞呢？”贺宴川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是她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为朕求来的药吗？！”

陈太医彻底愣住了，茫然道：

“佛前岂会有这等救命的灵药？老臣当日便说了，只有宫廷秘药能解。”

话音落下，贺宴川像是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原来是她。

沈清辞的救命之恩，原来是一次冒领的谎言。

不，或许连谎言都算不上。

沈清辞只是提过为他祈福，是他自己，在得知有人为他求来灵药后，下意识地将这份天大的恩情，安在了那时陪伴在他身边、家世清白的沈清辞头上。

因为那样更干净，更符合他对自己和沈清辞纯洁无瑕感情的想象。

而一个先帝太妃，则被他顺理成章地排除在外。

贺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她嫁给了他的父皇。

恨那段屈辱的、不见天日的岁月。

所以登基后，他将她接出来，捧到云端。

给她无尽的宠爱，纵容她跋扈嚣张，让她去做那把最锋利的刀，替他扫清障碍。

看她声名狼藉，看她众叛亲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桩令他如鲠在喉的婚姻，全是她的错。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利用她稳固朝堂，再利用她迎娶新后，最后……再一脚将她踢开，看着她坠入尘埃，万劫不复。

“陛下？陛下！”

陈太医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贺宴川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但如果真的恨，为什么在她坠崖后这般痛苦？

他恨她，但他哪有这个脸呢。

他该恨自己才对。

恨那个在夺嫡路上，看着她对别的男人曲意逢迎，却只能袖手旁观的自己。

陈太医和内侍跪在床边，吓得大气不敢出。

贺宴川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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