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兜兜半岁的时候，第一次发高烧。

半夜他突然哭起来，我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抱着他，手足无措。我家离镇上有十几里路，没有车，我只能抱着他走。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把他裹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路很滑，我摔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死死护着他，不敢让他摔着。

到镇卫生院的时候，我浑身都湿透了。

医生给孩子打了针，退了烧，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让我回去注意观察。

我抱着兜兜，坐在卫生院的长椅上，看着他睡着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一刻我特别想他。

特别想。

我想如果他在，我是不是不用这么慌？是不是有人能帮我抱一下孩子？是不是有人能对我说一句“别怕，我在”？

可他没有。

他在北京，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兜兜醒了。他睁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那些委屈、害怕、难过，全都散了。

我亲了亲他的小脸，说：“宝宝，妈妈带你回家。”

兜兜一岁那年，我开始接一些零散的工作。

托以前的老师介绍，帮人做些图纸、算些数据。钱不多，但够我们娘俩吃饭。

我爸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太累了。”

我说：“不累。”

他说：“要不，把孩子给我带，你出去找工作？”

我说：“不行。他离不开我。”

其实是我离不开他。

每天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门口等我，我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他学会走路那天，我正在屋里做饭。忽然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妈妈”，我跑出去一看，他正扶着墙，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走到一半，他松开手，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没哭，反而笑了。

我抱起他，亲了一口：“宝宝真棒！”

他咯咯地笑。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一碗鸡蛋羹，他吃得很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人。

兜兜的眉眼，太像他了。

低头吃饭的样子像，笑的样子像，连发呆的样子都像。

有一次我收拾东西，翻出他以前给我拍的照片。兜兜看见了，指着照片问：“妈妈，这个人是谁？”

我愣了一下，说：“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人。”

兜兜问：“他现在去哪了？”

我说：“很远的地方。”

兜兜“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小孩子忘性大，转头就忘了。

可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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