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三晚上七点，陈氏地产的报表摊在桌上，我把三亿往来款往安盛信托那边划，手机亮了。

爸。

我摘了一只耳机接起来，夹在肩窝，笔没停。

"慕安，吃饭了没？"声音热络得刻意。

"吃了。"

"后天你几点到？亦晴说主桌给你留着。"

我放下笔。"爸，我不去，工作忙。"

电话静了两秒。"她哭好几回了，说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当姐姐的——"

"她请柬背面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谢谢姐姐，终于轮到我幸福了。"

他没接话。空调嗡嗡响，楼下有车按喇叭。

"你觉得这是请柬，还是挑衅？"

"她嘴笨，可能不会说话——"

"她嘴不笨。"我说，"你其实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每次被问住都这样。

"保送名额的事，你记得吧？班主任打电话来，你说给亦晴，我还能考。我后来考了全市第三，她上了个二本读了三年退学。你后来提过这件事吗？一次也没有。"

他没说话。

"妈走那年我十一岁。你把她和她妈领进门，她撕了我妈的照片，你让我让着她。我让了。"

我停了一下。电话里他的呼吸变粗了。

"爸，你把那个女人生的女儿看得比我重——你自己知道吗？"

"你这话说的，什么那个——"

"你直接回答我。"

他没回答。

"我妈去世那天你在哪儿？"我的声音忽然平了，像在念稿，"你在那个女人家里。你给我打电话说马上回来，第二天中午才到。"

"都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承认过你对不起我。"

"我怎么对不起你？养你到这么大——"

"我初中开始住校。高中寒暑假在便利店打工。大学助学贷款，毕业两年才还清。你每个月打五百块到十八岁。你养我，就是往一张卡上打五百块。"

"慕安——"

"你没出席过一次家长会。毕业典礼你没来。我升副主编那天给你打电话，你说在陪亦晴挑礼物回头打。你打了吗？"

他没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又粗又乱。

"后天我不去。"我说，"以后过年也不回了。生日、节日——都不用通知我。"

"慕安你别——"

"爸。"我最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飘。"保重。"

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另一只耳机。屋子里忽然很静，空调嗡嗡像隔了一层厚布。

我低头看报表。那笔三亿的数字还在，我盯着看了很久，一个数也没读进去。

然后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把盖子拧回去的时候指尖在颤，不厉害，就是细细地抖。

回到桌前重新戴上耳机，白噪音又响起来。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安盛信托穿透，查实控人。"

放下笔。关电脑。熄灯。

躺下之后手机亮了三次。我没看。翻个身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面朝墙壁闭上眼。

空调嗡嗡地响。数到不知道第几下，我摸出手机翻开相册，划到最底下。

我妈坐在阳台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手里捧着书，头发吹起来一缕。笑得很美。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重新塞回去。

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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