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阿娘的病越来越重了。

她不再只是跪在地窖口，开始往外跑。

披头散发，眼神直勾勾的，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破碗和烂本子，像游魂一样在村里各个角落飘荡。

“招娣——娘的乖女儿——回家吃饭了！”

声音嘶哑，在空荡荡的村路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时她手里会抓着一把从野地里揪的生野菜，见到人就递过去，脸上堆着一种讨好的笑：

“吃给招娣吃热乎的”

谁家愿意被个疯婆子突然冲进来，满屋子喊“招娣”？

几个壮实点的叔伯只能一次次把她拖回那个破败的院子，把门从外面锁上，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发疯。

弟弟长大了。

可长成的不是顶梁柱，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好吃懒做，偷鸡摸狗。

他胆儿肥了，手伸到了邻村一户厉害人家。

夜里fanqiang进去，摸着了值钱东西，被护院当场按住，一顿往死里的狠揍。

等阿爹得了信，跌跌撞撞跑到邻村，看到的是躺在地上像摊烂泥的弟弟。

两条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身上没一块好肉，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周围看热闹的邻村人，眼神里只有鄙夷和活该：

“老林家的种，偷东西被打死也活该！”

“报应！让他家重男轻女！闺女活活打死，儿子成贼！天收的！”

阿爹背着只剩半条命的弟弟回到家，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阿娘听到动静，摇摇晃晃走进屋。

看着弟弟那双不成形的腿上，咧开嘴笑了：

“报应哈哈报应来了”

“这是娘的报应也是你的报应你欠招娣的你该还给招娣她疼的时候，你还在吃肉呢”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扑向床上的弟弟，枯瘦的手就要去掐他：

“是你！是你害死招娣的！是你撒谎！是你偷东西赖给她！”

弟弟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喊：

“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叫我撒谎的！你说茶叶仙会帮我的！是你！都是你！”

阿爹猛地惊醒，冲过来死死抱住发狂的阿娘。

阿娘拼命挣扎，哭喊声歇斯底里：

“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祸害！他害死了招娣！他该偿命！”

阿爹用尽力气把她推开，阿娘后脑勺磕在炕沿，闷哼一声，不动了。

她仰面躺着，嘴里不停地念着：

“招娣招娣我的招娣”

那天夜里，阿娘做了个梦。

梦里，我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干净衣裳，站在一片光里，手里拿着一个金黄油亮的饼子，对着她轻轻笑，轻轻喊了一声：

“阿娘。”

阿娘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伸出手想去抱我，想去摸摸我的脸。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手里不知何时又抓满了茶叶仙！

接着，她整个人化作了一缕灰黑烟，消散在了光里。

“不——招娣！”

阿娘在梦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猛地坐起身。

窗外没有光，也没有拿着油饼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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